湘江水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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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水逝

帖子 由 游客 于 2013-11-27, 09:37

湘江水逝




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承 生者可以死
转 死可以生
合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
非情之至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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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游客 于 2013-11-27, 09:37


起■一
和一个可爱的人相遇,到底应该在一个什么样的时间和地点,才适合突显浪漫呢?
不凑巧的人,就总是在倒霉的时刻,走到命运的转角。
或者你有可能低头,错过了上天赐予的一种相遇。
或者是你有眼无珠,在傻呆呆的茫然中,与华丽的人儿擦碰不出火花。
我就是在一个倒霉的时刻,在不应该的地点,遇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大帅哥。即便在乌云遮面五雷轰顶的心情底下,你也没办法不注意到那个出众的面孔。
那个年轻的男孩子很好看。他和我、以及其他很多很多的人一起从机场走出来,迎着这个城市潮湿低压的清晨空气,微微地眯着眼睛。漂亮的单凤。黑色的棉T恤。风中凌乱的头发,短的。
我说不出来他哪里特别好看。但是他在茫茫的人群当中突出着,又颓废又清新。
而且,异乎寻常地迷离。

从充满空调的机场到达大厅走出来,深圳的空气立刻润湿了我全身的衣服。说不出来是热还是粘。拖着两个净重绝对超过我体重的行李箱,刚想伸个腰,天上又淫淫霏霏地飘起了雨。我想抽烟。烟被塞在背包的最底下,翻出来的时候浑圆的香烟已经被碾成了扁的。用略胜于无的心情夹一根在手里,才惊觉打火机早在上飞机的时候就被欧洲大陆的海关没收了。
就是这么一个尴尬难受的时候,我不经意间在人海中惊鸿一瞥,看见那个少年。仍然觉得,他非常好看。

6个月之前,我的男友离开欧罗巴,返回中国大陆,信誓旦旦,学有所成之后要报效国家。
6天之前,我辞职,离开自己还算喜爱的工作组织,把六年来积累的行李全部打包邮递回国,并买了一张单程飞机票,直奔男友工作的地方。陌生感深重。
6小时之前,飞机飞过不明所以的某块大陆,我从闪电一样的噩梦中惊跳醒来,全然忘记梦见了什么。然后,明白说:完了。
6分钟之前,我决定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
现在电话打完了,我投奔到一个更加陌生的城市,准备开始很新鲜的另外一段人生。这个全新的人生当中,我非自愿恢复单身。生命中曾经最熟悉的一个男人,从此陌路天涯。
6年之前,我们在最艰难的打工岁月中认识了彼此。我胡乱地绑着两个辫子,他三七分的头发自然卷。

我把巨大的行李拖到候车区的路边放稳,靠着一跟巨大的圆柱滑下去半蹲半坐着,心里似明似暗地琢磨着下一步先去哪里。嘴角上叼着一支压扁的万宝路。突然滚滚的困意袭来,荡涤着一种奇妙的辛酸,从胸口上升的一口怨气哽在喉咙上,手有点抽筋。
我半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左边的耳朵被塞进来一个耳塞子,我听见清晰的音乐声划进来我的脑袋:
“… …我还踮着脚思念… …我还任记忆盘旋… …我还闭着眼流泪… …我还装作无所谓… …”
我眯起眼睛抬头看他。是那个好看的男孩子。他弯腰下来,面孔距离我非常近。额前的碎发当啷下来,在我的头顶上晃啊晃。
他的脸又苍白又疲倦,看人的眼神却非常专注。
我伸手把他堵进我耳朵的耳塞子拔出来,第一句话问他:“有火么?”
他听见我又干又哑的声音,皱着眉头说:“没有。”
我绝望地再度闭上眼,懒得甩他。长的帅也没用,毒瘾犯了的人要的是海洛因。
他竟然摇晃我:“你醒醒,你认识一个叫楚云的女生吗?”
我抬起脸来斜眼看他,我是叫这个名字。他是前任男友找来收购废弃品的?前任男友良心未泯?还发慈悲找了个比他还帅的??!!我突然警觉,左右前后乱看一通,发现他除了一个大号皮箱和一只吉他背囊之外,别无长物。
显然,丫跟我一样是刚下飞机的旅客。我又自做多情了。
他再度把我从无秩序的意识流里拖出来,问说:“你… …听过楚云这个名字吗?”
他的声音干而急迫,但是动人。
我伸手去挡飘洒下来的一些雨雾,把干粘在嘴角的香烟撕下来,说:“废话,我是叫楚云,你怎么知道的,你谁啊?”
他瞬间变了眼色,说不清是狂喜还是狂悲的一种疯狂神色,在漂亮的单凤眼里激荡起来。我看见他越来越青白的脸色,心理暗叫不好。谁知道不好还没叫完,他呼地抬头直起身子,然后由于用力过猛,三晃两晃地倒在了我面前。
我的糜烂态度被立即打破,惊跳起来去摸他的脸。一把一把全是冷汗,额头的温度烫得可以给我点烟。
靠,人命关天!

起■二
结果,那一天的晚上,在一间被5月的艳阳晒了一整天的,8楼顶层的一个单元房子里,我枯坐在熬热没有空调的客厅,看着防盗窗外罩着一层朦胧的圆月。
房间里有一张铺了凉席的床,让给小帅哥睡了。
这么及时这么高效地处理了这么多的问题,我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事实上,在这二十几年的岁月里,我也经常这么时不时地在危难之中自己佩服一下自己。虽然是为了嫁人才匆忙地来到这个我从未设想过的南国城市,我还是在到来之前给自己铺好了养活自己的前途。我即将参加的下一份工作就在飞机场上,每天可以眺望无数飞机的起起落落。甚至可以通过烈日暴晒下的机坪,徒步走上20分钟去公司上班。我的老板许诺给我光明的未来,前提条件是我要打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通过6个月三班倒的试用期以及相关联的、乱七八槽的专业考试。面试的时候我被老板引见给了接下来会手把手地拉扯我的师傅刘甲甲。刘甲甲无比年轻,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真诚而感人的表情。他指天发誓对我鞠躬尽瘁,保证我通过各项考核,于是我认为,在这几个月里我就应该以身相许了。既然如此,他对我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下午在机场急救中心里,小帅哥神情迷离而委顿的时候,我就拨通了刘甲甲的电话,说:“师傅,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刘甲甲立刻明白自己捡了烂摊子,沉重的呼吸声象个暴走的重型机车。半个小时之后,刘甲甲给我送来了机场员工宿舍的钥匙,宿舍很不幸地在8楼顶楼,并且没有电梯。他回去上班之前,再三叮嘱我把小帅哥留在急救中心便好,等丫明白过来自然就会飞去寻找自己的血亲。然而,我准备走的时候,小帅哥突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小心地凑过去摸摸他的头,他周身发抖,面颊滚烫。他夜色里看人的样子格外清澈,单薄的一流身影,轻飘飘地叫我的名字:“楚云……”
他叫得那么清楚。声音里缠绕着浪漫的蓝天白云。
我突然悲从中来。觉得不能“遗弃”了他。
一念之仁的结果就是:我把我的两只行李箱,他的一只行李箱,我的背囊,他的吉他还有他的人一趟一趟活生生地弄上了8楼。竣工之后我一屁股坐在客厅空荡荡堆满灰尘的地上,在没有冷气调节的情况下,一身一身一遍一遍地,把汗出了个痛快。
刘甲甲算是个心地体贴的男孩子,竟然在房间唯一的家具、那张单睡床上,铺了崭新的草席子,还垂着雪白的一挂蚊帐。
于是,房间里最豪华的布置,给了小帅哥享用。上楼的时候他半醒着,坚持要自己走,抓着楼梯的铁扶手摇摇欲坠。我懒得理他,趁他耍倔的时候搞定了行李箱们,最后再回来,在丫失去体力的情况下将其拖进房间扔到床上去。
敌疲我打,不变的真理。
冲一个冷水澡之后,我听见小帅哥在房间里悉悉簌簌地翻身。我凑过去看看他,他睡得很是深沉。眼睛平稳地闭起来,在月光底下显得悠远绵长。
他的吉他背包看起来很旧。抖一抖尘土飞扬。再翻过来看看,后面有一个和行李箱上一样的透明小夹子,里面写着一串地址,是熟悉的德文。往下面看,很好辨认的中文字,写着一个名字:乔小米。
我在客厅的瓷砖地上平躺下来,感觉硬而凉快。进入密封而无梦的睡眠之前,我的脑袋里迅速地闪过一个念头:今天,炎夏,失恋,没有再想起男朋友… …不,前男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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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游客 于 2013-11-27, 09:43

起■三
生活被生活本身推动着,有条不紊而乱七八糟的开始了。
我的新工作在德国最著名的货运航空公司。老板是德国人。见了一面两面三面之后,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还要按着原计划发展自己的个人事业:给丫做执行助理。
我不喜欢紧身的工作套装和高根鞋。在以前所有的岁月里我都在散漫地玩乐。我之前在一个著名的青少年文化交流基金会工作,工作的时候永远穿着棉T恤和人字拖。在那个朴素而青春盎然的岁月里,一切都生机勃勃。我周围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他们热爱新的生活,对未来充满美丽的幻想。他们叫我老师。我即使穿着人字拖站在垃圾筒旁边抽万宝路,也一样被他们热爱和崇敬着。但是现在我要买紧实而硬的胸罩,把自己塞进无法同时蹬上两级台阶的一步裙里,并且跟在老板的屁股后面,卑躬屈膝。由于彻底脱离了我所认知的所有内容,面对着茫然的机坪和巨大的机翼,我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智商。那些单词表上的三字代码,是我完全不知道在哪里的那些机场。世界突然变大了,并且大得那么切实。
不过,也来不及怀疑这么多东西,新工作开始的地点也不是吹着空调的办公室,而是硝烟弥漫的大仓库。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刘甲甲给我布置了些阅读学习的材料,就打发我回去整理生活。
我在生存环境的四周游走了一遍,这才明白,刘甲甲是把我下放到村子里去了。他帮我租到的员工宿舍孤标傲世地伫立在机场旁边著名的城中村的中央,周围错落着小四层的农民房。除了一个热闹非凡、垃圾乱倒的菜市场之外,超市里面能买到过期的潘婷洗发水和假万宝路。炸葱油饼的据说爱好使用地沟油,但是香气肆意,不吃也对不起自己。
然后,我找了一个小门面的老板,叫他给我装个能洗澡的热水器。在爬回了8楼之后,我惊悚地发现:乔小米竟然鸠占鹊巢,盘桓着尚未离去。
而且,他还飞个媚眼跟我说:“你真想我走吗……? 切… … ”
当然我得承认,他并非全无长处。客厅的地板已经被他擦过,看得出是雪白颜色的瓷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张床垫躺在客厅靠近落地窗的角落里。床单,枕头,一色深蓝。床垫前头放着一本惠普笔记本电脑,浅灰色的网线长长地拉进来。他竟然还找到了我的笔记本,大方地分享网络给我使用。这样艰巨的物质生活里,那根灰色的网线使我觉得回归了文明。
夕阳西下之后,我跟着他到楼下街边的档口吃馄饨面,他穿着雪白的圆领T恤,在油光满面的木头桌子和四五只苍蝇的围绕之中,看起来格外干净。
我白天的时候去换了人民币,当然顺手买了假万宝路随身携带。当我把烟灰弹进剩下的面汤里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楚云,昨天这个时候你在哪?”
我说:“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昨天这个时候我在把你往8楼上拖。”
他吃得非常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汤水,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对不起,那么你前天的这个时候在哪里?”
他看人的眼神那么湿润,我突然往他的目光里沉了下去。我沉了下去于是真诚地动脑子想了想,回答说:“我在去往法兰客福机场的路上。坐ICE火车,在汉堡转车的时候去吃哈根达斯,在机场check in之后在免税商店里买香水。”
他非常认真地听我说话,那表情几乎象一个聋人,那么努力地读着别人嘴唇的蠕动。
而后他对我抱歉地微笑,说:“对不起。我不会叨扰你太久。你不用怕,我不是无业游民,不是盲流,更不是流氓。”
流氓你就不象,我看你象牛郎。
不过这个话我只敢在心里头飞快地讲述一遍。乔小米虽然那样温柔而漂亮,却带着一种凛然的样子。他经常可以从满不在乎的迷离中骤然抽离,然后口齿清晰,语气斯文地定点向你提问,有一种带动思绪的神秘力量,叫人忍不住向他低头,坦白自己龌龊的小心事。
想着这一切的时候我叹了口气,看看头顶上盘旋着的三只蚊子,感慨说:“乔小米,这种生活也很酷。我来之前,人家说深圳是我国最著名的经济特区。你来过这里吗?”
乔小米彻底放下筷子,看看逐渐发昏的天色,说:“有。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我都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乔小米看着我愣住了,似乎我提的问题无比荒唐。过了一会他放松了神色,淡淡地说:“或者……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本就很多。或者……也有些人看起来神情相似。巧合吧。应该是的。”
我突然空虚。他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变得遥远起来的瞬间,另外一个名字跳跃出来。又或者那个名字一直荡漾在我的周身,我只是选择忽略它的存在。
我终于问他说:“你……你认识肖彬吗?”
他摇头。礼貌地打量我的神情,终于体谅地补充问了那句:“是谁呢?”
我骤然遗憾。如果,在六年的岁月里的任何一个瞬间,我和肖彬选择理智地结合,那么现在他就可以在法律上是“我的谁”。然而6年的时间太过漫长,足以错过所有的喜悦、忧伤和盼望。
所以,我只能认为,只能回答,肖彬,他从昨天的某个时刻开始,谁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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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游客 于 2013-11-30, 06:50

写得很好啊,是原创吗?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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